美杜莎神话的真正起源是什么?

2020.10.13 -

美杜莎是古典神话中最引人入胜的人物之一,在当代有着深刻的共鸣。事实上,就在昨天,有消息称,纽约市的Collect Pond公园将安装一尊颇具争议的雕像。为了了解这座雕像以及围绕它的争议,我们需要谈谈美杜莎神话在过去2800年左右是如何演变而来的奇异而迷人的历史。

今天人们所熟悉的关于美杜莎的故事认为,她曾经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凡人女子,但后来她在雅典娜女神的庙里被海神波塞冬强奸了。雅典娜厌恶亵渎她的太阳穴,因此她诅咒美杜莎,用蛇换头发,让任何看到她的脸的人立刻变成石头。后来,最终,英雄珀尔修斯出现并斩首了她。

然而,这个故事实际上与古希腊人所熟悉的故事完全不同。在美杜莎神话现存的最古老的资料中,她似乎生来就是一个蛇发女怪,一眼就能把人变成石头,哦,而且她显然还有一匹四条腿的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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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西奥多对公元前8世纪的故事的版本

英仙座和美杜莎的故事似乎起源于早期的铁器时代(持续约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前800年),在希腊字母发明之前。目前尚不清楚这个故事是如何产生的。英国著名古典学者简·埃伦·哈里森(Jane Ellen Harrison,1850-1928)在其1903年出版的《希腊宗教研究的序言》一书中指出,美杜莎的头像最初是一个用来驱除邪恶的无向性的象征,而珀尔修斯和美杜莎的故事只是后来被发明来解释这个符号。

哈里森也许是对的。正如我稍后将要讨论的那样,古希腊人确实把美杜莎的头作为一种超向性的象征,但很难说哪个是第一位的:象征还是背后的故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推测。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现存最古老的珀尔修斯和美杜莎的故事版本来自诗集《Theogonia》,这首诗是由希腊诗人赫希奥多斯(Hesiodos)在公元前8世纪左右创作的。

在赫希奥多斯的故事版本中,美杜莎和她的两个姐妹是原始海神凯托和佛克斯的后代。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们是这样的,这意味着他们都是这样出生的。赫希奥多斯说,美杜莎的姐妹斯蒂诺和欧里亚尔都是不朽的,但她生来就是凡人。以下是他在他的Theogonia中所说的,第270-286行,由Hugh G.Evelyn White翻译:

“再说一次,凯托给佛基斯生了一个长着漂亮脸蛋的格兰艾,从他们出生起就变成了灰姐妹。不死的神和在地球上行走的人都称他们为圣杯,彭弗雷多穿着华丽的衣服,身穿藏红花长袍的恩约,还有那些住在边境的壮丽海洋边的蛇发女妖,那里有清音的赫斯帕里德、塞诺和尤里耶,美杜莎的命运是悲惨的,她是必死无疑的,但两人是不死的,没有变老。”

“黑发的海神波塞冬和她一起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春花丛中。当珀尔修斯割下她的头时,就有一匹大蛹和一匹名叫佩加索斯的马,因为他出生在奥基诺斯的泉边,所以被称为佩加索斯;另一匹因为他手里拿着一把金刀。彼加索斯飞走了,离开了地上的羊群之母,来到不死的神那里。他住在宙斯的家里,把雷电带给聪明的宙斯。」

注意赫希奥多斯说美杜莎和海神波塞冬发生了性关系,但他说这发生在“春花丛中的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而不是在雅典娜神庙里,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是强奸。就赫希奥多斯而言,美杜莎和波塞冬之间发生的一切完全是双方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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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杜莎早期幸存的描绘

赫希奥多斯对美杜莎的实际长相一无所知。然而,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希腊艺术中对她的近乎当代的描绘,对他可能一直在想象的东西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现存最早的可辨认的美杜莎画像是皮托斯(pithos)的浅浮雕,这是一种来自Kykladic群岛之一,可追溯到公元前7世纪早期的一种大型储藏罐。浮雕显示珀尔修斯抓住美杜莎的头发,他把他的剑放在她的脖子上,准备砍掉她的头。

珀尔修斯穿着带翅膀的凉鞋,脖子上挂着一个钱包,为了躲避美杜莎致命的凝视,他把脸转过去。美杜莎长着凸出的眼睛和尖牙。她的头发不是蛇做的,但奇怪的是,她的下半身是马,四条腿像半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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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范美杜莎的诞生

在后来的希腊艺术中,美杜莎开始以一种我们更容易辨认的方式被描绘出来。希腊人开始在他们的艺术中到处描绘她,因为她的脸被视为一种无向性的象征,而她丑陋的外表被认为是吓跑邪恶的。

从公元前6世纪到至少公元前4世纪,在大多数希腊代表中,美杜莎的外貌与希腊传统观念中的女性形象截然不同。她通常是一张丑陋的脸,留着胡须,眼睛凸出,脸颊浮肿,嘴巴里伸出一个巨大的舌头,巨大的野猪般的獠牙,头发上缠着蛇。在她的背上,她通常有一对翅膀。她经常在腰间系上一条或是一条盘绕在一起的蛇作为腰带。

像这样的无向性符号在古代非常普遍。例如,古埃及人用可怕的矮人神贝斯来驱魔,而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则用可怕的恶魔帕祖祖来抵御其他恶魔。在某种程度上,美杜莎可以被认为是希腊语中的贝斯和帕祖祖的等价物;她很危险,但也具有保护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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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杜莎和她的姐妹们在希腊艺术中被描绘的方式与他们在希腊文学中的描述是一致的。泰坦普罗米修斯(Titan Prometheus)在悲剧《普罗米修斯的束缚》(Prometheus Bound)中对他们作了一个经典的描述,这本书传统上被认为是古代雅典悲剧剧作家艾希洛斯(Aischylos,生活在公元前525年至公元前455年)中。在剧中,普罗米修斯警告爱娥公主,由詹姆斯·罗姆翻译:

在他们旁边有三个姊妹,有翅膀的,

蛇发蛇发的蛇发女怪被凡人辱骂;

看着他们的人都会喘不过气来。

你要像对付敌对军队一样小心。”

美杜莎和她的姐妹们一直被视为可怕的,不人道的怪物,直到希腊化时期(持续约公元前323年至公元前30年)。在这一时期,希腊艺术家开始把所有类型的怪物描绘成更像人类的样子。例如,正如我在2019年5月的这篇文章中所讨论的,在整个古代和古典时期,希腊艺术中塞壬一直被描绘成长着女性头颅的鸟,但在希腊化时期,她们开始被描绘成只有鸟的腿和翅膀的丰满女性。

类似的事情似乎也发生在美杜莎身上。在希腊艺术中,美杜莎失去了她巨大的野猪牙,她的翅膀,和她巨大的舌头。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头发里缠着蛇的正常人。到了罗马时代,转变已经完成,美杜莎更像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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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维德对美杜莎背景的彻底重新想象

不过,美杜莎并没有完成改造。大约在公元前8年,罗马诗人普布利乌斯·奥维迪乌斯·纳索(生活在公元前43年——约17世纪)用拉丁语写了一首题为《变形记》的长篇叙事诗,在这首诗中,他彻底地重新想象了美杜莎的整个故事,为她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起源故事。

在奥维德的故事复述中,美杜莎并不是天生就有蛇做头发的;相反,奥维德说,她曾经非常美丽,以其惊人的头发而闻名,但后来她在密涅瓦女神(即罗马人的女神)神庙里被海王星神(即罗马人与希腊神波塞冬等同的神)强奸与希腊女神雅典娜(雅典娜)和密涅瓦是如此震惊的景象,她诅咒美杜莎给她的蛇头发。以下是奥维德描述的英雄珀尔修斯所说的话,由贺拉斯·格雷戈里翻译:

“这也是个好故事,

现在是这样的:一旦她很漂亮,

被许多情人和最美的人追求,

我听说她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声称认识她。正如故事所说,

海王星在密涅瓦神庙强奸了她,

这一幕惊动了乔夫纯洁女儿的神经,

她举起胸甲遮住眼睛;

好像在警告那个女孩粗心大意

她把头发变成蛇。今天米涅瓦

与陌生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把蛇戴在胸前的金盾上。”

这个故事在奥维德之前没有得到任何来源的证实。因此,似乎很有可能是奥维德自己发明了美杜莎的整个背景。

奥维德对涉及物理变化的故事很感兴趣,他讲这个故事的那首诗,毕竟是名为《变形记》,所以他会为美杜莎创造一个涉及转变的背景故事。奥维德也有可能是想让他的读者对美杜莎感到些许同情,让他们看到怪物背后的人性。

奥维德之后的希腊消息来源

奥维德对美杜莎故事的重新解读似乎并没有真正引起希腊世界的注意。《伪阿波罗多罗斯图书馆》是一部希腊神话作品,最有可能写于公元二世纪左右,即奥维德之后将近两百年,它讲述了一个美杜莎故事的版本,它与赫希奥多斯的版本比奥维德的版本更为相似。

《圣经》中说有三个蛇发女怪,他们的名字是希斯诺、尤里尔和美杜莎,他们是佛克斯和凯托的女儿,美杜莎是唯一一个凡人。它甚至对它们的样子进行了非常传统的描述。以下是斯蒂芬·特尔扎斯科马翻译的:

蛇发怪的头上有蛇形的盘绕,有像野猪一样的大獠牙,青铜手臂和金色的翅膀,它们可以用它们来飞翔。凡看见他们的,他们就把他们变为石头,波珥修斯就在他们睡觉的时候,来到他们那里。」

像赫西奥多斯和艾希洛斯一样,伪阿波罗多罗斯对美杜莎在雅典娜的庙里被波塞冬强奸或被雅典娜诅咒的事只字不提。

奥维德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流行

奥维德的故事也许没有在希腊语的东方流行起来,但它最终在拉丁语的西方流行开来。中世纪早期(约公元前475年至公元前800年),希腊语知识在西欧极为罕见。因此,西欧的人们对美杜莎神话的原始希腊来源就不那么了解了。然而,拉丁语知识在受过教育的精英中仍然很普遍。

因此,西欧人发现他们大部分的古典神话知识都来自拉丁作家。在中世纪,奥维德在拉丁作家中尤其受到推崇。因此,奥维德对美杜莎起源的修正主义复述被视为典范。

奥维德的《变形记》在文艺复兴时期仍然广受欢迎,尤其是在拉丁人文主义学者中。因此,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将许多场景改编成艺术作品。1545年至1554年间,意大利矫形主义雕塑家本维努托·切里尼创作了一尊青铜雕塑,主人公珀尔修斯全裸着站在美杜莎无头尸体上,右手托起她被割断的头,鲜血和鲜血从她的颈部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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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美杜莎的女性主义复垦

美杜莎的下一次转型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意外。任何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任何关于希腊神话的东西,那就是它通常是非常性别歧视的。这是因为这些故事是通过男性为主的作品传给我们的,其中许多人是明确的厌食癖者。这就是为什么,例如,希腊神话中的怪物通常是女性,英雄通常是男性。

然而,在二十世纪,女权主义者开始重新审视美杜莎神话,并重新诠释。在前现代作家曾看到一个怪物的地方,二十世纪的女权主义者看到一个强大的妇女,她被一个男人强奸和虐待,因此对父权制的建立充满了义愤。

女权主义作家艾米莉·埃尔文·卡普珀在1986年秋季出版的《权力妇女》杂志上发表题为《戈尔贡:当代妇女愤怒的脸》的文章中写道:

“亚马逊的高尔冈脸是女性的愤怒人格化。高尔冈/美杜莎形象迅速被大量女权主义者所采用,她们承认她是我们自己愤怒的一面。”

自2016年大选以来,美杜莎的反响尤为强烈。2016年11月6日,《大西洋》发表了门罗社区学院英语副教授伊丽莎白·约翰斯顿的一篇文章,题为《原始的‘肮脏女人’,她在文章中也对美杜莎作为一个被不公平妖魔化的强大女性作了类似的重新诠释。她写道:

“美杜莎是古典神话中的一种高尔贡,被广泛称为一种怪兽,头发上有蛇,眼睛把人变成石头。通过神学、电影、艺术和女性主义文学的镜头,我和我的学生们绘制了她的意义是如何随着时间和文化的变化而变化的。这样做,我们解开了一条熟悉的叙事线索:在西方文化中,强者女性历来被认为是需要男性征服和控制的威胁,而美杜莎本人长期以来一直是那些寻求妖魔化女性权威的人的人物。”

因此,美杜莎已经成为一个女权主义的偶像。

卢西亚诺·加巴蒂的《美杜莎与波斯之头》

正是在女权主义重新诠释美杜莎神话的背景下,2008年,阿根廷意大利雕塑家卢西亚诺·加巴蒂以英仙座的头部创作了他的雕塑《美杜莎》,作为对本文托·切里尼的《英仙座》与美杜莎头像的直接反击。雕像描绘了一个裸体站立的高尔冈美杜莎,她脸上不畏地盯着她,左手拿着一把剑,右手拿着波斯的断头。

2020年10月9日,官方宣布,将在纽约市收集池塘公园安装一件7英尺高的加巴提雕像铜版,该雕像将直接从纽约县刑事法院对面,在那里,臭名昭著的性虐待者和强奸犯哈维·温斯坦被判刑。它将在法院外呆六个月。

我个人更喜欢加巴提的雕像,作为一个例子,艺术家如何创造性地重新诠释古典神话,以传达当代政治信息。尽管如此,我确实有一些问题。一个问题是,他选择了以一种与21世纪美国传统的美式美貌观念非常吻合的方式描绘美杜莎;她描绘的年轻、高大、瘦削,没有任何脂肪或体毛的痕迹,而且,出于某种原因,她的生殖器似乎完全消失了。

这一形象不仅与古希腊人想象的美杜莎不符,甚至与希腊人想象中的女神的样子不一致。你所要做的就是看看希腊的阿芙罗狄特雕像,看看古希腊人想象她比我们在加巴提雕像中看到的美杜莎更性感。

我不知道雕塑家选择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描绘她,这是否一定是件坏事,但这肯定让雕塑背后的信息显得不那么激进。我觉得,即使她是在进行反抗父权制的终极行为,美杜莎也出于某种原因仍然符合父权主义的身体外貌规范。

另一个问题是,在奥维德讲述的故事中,珀尔修斯并不是强奸美杜莎的人,而是海王星干的。珀尔修斯只是一个被派去斩首的凡人卒。如果你想用这尊雕像作为对“我也”运动的评论,如果美杜莎拿着海王星的断头,而不是珀尔修斯的头,那就更合适了。一个处于权力地位的男性强奸犯逍遥法外,而地位低得多的男人要承担所有的责任,这是不对的。

据我所知,这尊雕像最初是在2008年制作的,它原本并不是为了评论“我太过”运动,但是,如果你把雕像放在哈维·韦恩斯坦被判刑的法院门前,人们必然会这样解读它。

最后,至少对我来说,在法院外建一座恐怖的斩首雕像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我理解他们试图传达的信息,即世界是如何变化的,强奸和虐待妇女的男人将开始面临正义,但是,为了理解这篇文章,你真的需要了解奥维德关于美杜莎神话的版本,本维努托·切利尼的珀尔修斯雕像,以及女权主义复兴的背景在二十世纪的美杜莎。

那些不了解雕塑背后复杂历史的人将不可避免地将其解读为对暴力的颂扬。基于这个原因,我认为这座雕像确实需要考虑背景,它更适合博物馆而不是法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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